黑暗之光

给2007年3月。

"人类幻想能够通过自己的力量到达天界,于是建造了一座通天塔,希望能够抵达天堂.这一行为触怒了上帝.为惩罚人类,上帝将全人类划分成不同的种族,不同的国家,居住在不同的地区,说不同的语言,彼此之间不能了解,无法沟通."

----通天塔的含义.来自圣经.

前天的时候看了<通天塔>.一部早就想看的电影.关于理解和沟通.关于爱与恩慈.关于希望.

依然是导演惯用的分段式叙事法.整部电影由4个部分组成,彼此之间看似没有联系,却阴差阳错,完成了整个故事.

日本的部分.一个聋哑女孩,母亲去世.和父亲的关系之中存有隔阂,无法沟通.想要进入这个世界并获得温暖,却始终得来失望.心中孤独.她的父亲在一次非洲旅行中将一把猎枪赠送给了当地的一个老人.

北非部分.穷苦的一个家庭中有五个成员.父亲朴实勤劳,母亲操持家务.一家人过着困难但平静的生活.有三个孩子.姐姐的戏份可以忽略不计.哥哥就像父亲,淳朴老实;弟弟却狂野叛逆.父亲交给两兄弟一把从一个老人那里买过来的猎枪,希望可以杀死骚扰羊群的豺.两兄弟在试枪的时候对着山下的一辆旅行客车射击,结果正好击中了车上的一个美国女子.

依然是在北非.一对美国夫妇感情有裂痕,生活无法继续,于是来到非洲旅行,希望能暂时休息喘息并找到解决的办法.在旅行客车上,女子靠窗休息的时候被一颗子弹击中左肩.

墨西哥部分.美国夫妇有两个孩子,交给一个墨西哥保姆照顾.保姆的儿子要结婚了,但美国夫妇正在非洲旅行,因为无人照料这两个孩子,保姆便将他们一起带往墨西哥.婚礼结束之后,保姆的侄子送他们回来,在过境的时候遇到美国警察盘问,被误认为他们拐卖人口.

这四个部分,由一把猎枪,一颗从山上射出的子弹作为线索,引出了整个故事.布拉德皮特和凯特布兰切特饰演片中的美国夫妇,他们的部分和其他两个部分互相关联.由于兄弟俩试枪时的子弹击中了凯特,他们和北非兄弟部分的故事发生了联系;由于保姆把他们的孩子带去参加自己儿子的婚礼,最后却被误认为拐卖人口,他们又和墨西哥部分的故事发生了联系.所以皮特和凯特的部分,只是起到了一个联系作用,把另外两个部分的故事和自己串联起来.

严格来说,皮特和凯特作为国际上第一流的演员,在这部电影中并没有演技上突破性的表演.就像上面所说的,他们的戏份,只是起到一个联系作用.一个被子弹击中,不停留血,生命危在旦夕的女子;一个看见自己的妻子莫名其妙受伤,血流如注,时刻都有可能死去的男子,这样的两个人物对于皮特和凯特来说,演绎起来实在是轻而易举.

所以他们并不是本片的关键.最关键的戏份在孩子,我想.先来说说他们所饰演的美国夫妇的孩子.那是一对俩姐弟的双胞胎.他们从小过的生活,受到的教育是怎样的,从一个片段中就可以看出来.凯特和皮特刚到非洲的时候,在一个休息的地方喝饮料.皮特想要在可乐里加冰块,凯特说了一句:Throw the ice.皮特不听,然后凯特把他的杯子夺过来,将里面的冰块扔到了地上.这样一个强势的女子,在感情和生活上必定同样强势,不服输.对待孩子或许亦是如此.她总希望人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来生活,并且认为那样的方式是最好的.于是便造成了她和皮特的沟通障碍,这是一个层面(皮特应该也有过失,所以感情上才会出现裂痕,从而有了北非之旅);在另一个层面,她和孩子应该同样有沟通障碍,凯特或许希望他们可以按照她的意愿来生活学习,甚至玩耍,认为她可以为他们决定一切.这一点从两个孩子与墨西哥保姆的深厚感情(甚至超越了和母亲的感情)上可以看出来.而到后来,在墨西哥,两个孩子由初到时候的不适应和拘谨,到渐渐地融入当地的孩子中,再到比赛捉鸡时那一种兴高采烈的神情(之前一定从未有过这样开心的体验)又可以看出来.

由于沟通上的障碍,必然产生误会.这一点导演用北非的两兄弟的部分来表示.兄弟俩对着山下的客车射击,结果正好击中了了车上的凯特.这一件意外最后居然演变成了政客和媒体眼中的"又一次恐怖袭击"(因为受伤的是美国人),然后事件迅速扩展开来,被上升到了国际的层面,惊动了美国和摩洛哥政府.这便是其中误会层面.

但即使这一事件的影响力是如此之大,却并没有带给我们多少震撼,导演亦没有着力去刻画.真正让我感觉震撼的是北非兄弟俩的表演.他们得知事情闹大了,警察找上门来以后,和父亲一起逃.警察追上了他们,开枪射击,击中了哥哥,在绝望中弟弟举枪还击,但依然挽救不了哥哥的生命.最后他砸烂了枪.我想他当时的心情一定是悔恨而愤怒的.因为当时朝客车射击的是他自己,结果现在倒在地上的却是自己的哥哥.即使之前面对父亲带着惊恐和怒火盘问他们开枪的详细情况时由于恐惧和哥哥互相推卸责任,即使之前遇到问路的警察时同样由于恐惧而撒了谎,但这一刻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哥哥,以及抱着哥哥痛哭的父亲,他感受到的只有亲情的谴责和懊悔.于是他砸烂了枪,朝前面的警察蹒跚走去,跪下来,高举起双手,喃喃地说:救救我哥哥,开枪的是我,不是他们干的;救救我哥哥,开枪的是我,不是他们干的...

他不断地重复,不断地重复.脑海里面一片空白.

然而让我觉得拍的最好的,却是日本的部分.其实严格来说,日本部分的故事和其他三个部分的故事并没有什么联系,唯一的联系仅仅在于北非兄弟俩的枪是他们的父亲从当地的一个老人那里买来的,而赠送枪给那个老人的却是日本女孩的父亲.这样的一种联系,实在有些牵强.于是导演便把其它部分里一些向观众告知情节发展的内容放在了日本的部分中表达出来,如最后凯特出院,"国际恐怖袭击"事件的了结,我们正是通过日本方面的电视转播新闻而得知的.

但毕竟瑕不掩瑜.即使联系细微,日本部分仍旧是超越了其他三个部分的,拍得最好的一个部分.

天生聋哑的女孩.母亲近期去世.和父亲有隔阂.与周围的人无法沟通.没有什么朋友.

对世界和世界里的人有愤怒.因为听不到,不能明白面前的人在说什么.而人们总把自己当怪物一样看待.

导演的镜头感运用得很好,当在表示女孩的心情,感觉,和思想的时候,画面是无声的;而当表示旁人,周围的情况,以及情节的发展的时候,画面迅速切换回有声.例如女孩在医院等待牙医时望着护士时的心情镜头,又如舞厅里的戏,导演的镜头在无声和有声之间切换得非常自如.

在舞厅的那一部分拍得十分出彩.导演把女孩初进舞厅时看着周围High着的人群,而自己却无论如何也感觉不到他们的情绪时的惊慌心情;到散到人群里面去后自己与朋友被人群冲散,即使周围全部都是人,仍然不由自主地生出的恐惧感和孤独感;再到面对不断闪烁的激光灯和High的人群时的微微晕眩;直到最后终于融入进气氛,和朋友们一起High时的喜悦;以及突然看到心仪的男生和自己的朋友拥吻时的讶异与愤怒,心中的思维刻画和情绪变化表现得淋漓尽致.

配乐也是.镜头的切换,有声无声之间的变化,和配乐结合在一起的时候,自然流畅,如同行云流水一般.

再回到日本女孩.她是心中孤独寂寞的孩子.一直想要进入这个世界并获得温暖,却总未能如愿.于是想要拼命抓住那些稍纵即逝的关怀.

虽然孤独自闭,内心却始终纯真.当别人把她们看作怪物一样时,十分气愤,于是想出奇怪的报复方法.她的方法虽然有些少儿不宜,但我们无论如何也不会对她生气,不会责怪她;当遇到喜欢的人时,天真以为他们也会喜欢自己;当受到拒绝时,于是便急切地向他们献上自己认为的最好的东西----她的身体;当她赤裸的身体展露在屏幕上的时候,我只觉怜惜和心疼.

神态拘谨.双臂蜷缩着.低着头.洁白如同月牙一样的少女身体在屏幕中盛放.然而我只看到她心中的孤独与世界的荒芜.

她的内心是幽深封闭的沼泽.阴暗潮湿.阳光稀少.可以窥探,却始终难以进入.

幸好结局是相对温暖的.在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件之后,导演让我们获得了一些比较安慰和温和的结局.凯特和皮特被美国大使馆用直升机接走,凯特得到了"及时"的治疗,最后终于康复出院;他们的两个幼小的孩子在在经历了一夜的墨西哥荒原之后也终于被找到,然后被送回了家;孩子的保姆虽然被遣送处境,但那已是最好的结果;唯一让我担心的是北非的俩兄弟,在弟弟投降之后,警察们将他们逮捕并对哥哥实施了救援,但导演并未告知我们之后的情况,希望他可以安好.

而日本的女孩,最后在阳台上赤裸着身体,看到父亲走过来的时候,和他拥抱在一起.紧紧地.接着镜头不断地,慢慢地拉远.我想在那一刻,她应该终于获得了些许了救赎,宽恕,和温暖.

在那一刻,我看着她赤裸着身体,面对着外边呼啸的风,漆黑的夜,面对着灯火辉煌的高楼和自己荒芜的内心,却只觉她是这样美丽.虽然无人欣赏,无人阅读,无人理解,她始终是一个好孩子.而最后和父亲拥抱在一起的时候,伴随着不断拉远的镜头.我心中只觉安详静默.

还有一个镜头是我非常喜欢的.那是在墨西哥,是保姆和美国夫妇的两个孩子在荒原上孤立无助地前行,寻找帮助的时候.天空占据了三分之二的位置,屏幕的上半部分全部是蓝得骇人的天空,云朵很白.屏幕的下方才是一望无际的荒原.没有植被覆盖.黄沙在翻滚.风在呼啸.他们三个人就是这一刻屏幕中的三个黑点,在苍茫天地中缓慢行进.这一刻,在自然面前,人的生命如同蝼蚁一样微不足道.我看着如此场景,心中只觉荒凉无力.

还有一件事情是残酷而讽刺的.中国人有句古话,"非我族类,其心必殊."然而我们在这部电影里，当凯特受伤需要救治,皮特抱着她无助求援的时候，看到的他们的"族类"又是怎样一副嘴脸,他们甚至把皮特和凯特扔下不管,自己坐车离开,理由是"延误了大家的行程,车上也有老人需要休息照顾";反到是一个无亲无故的当地的非洲导游,一直守护在他们的身旁,给了他们一切能给的帮助.最后直升机到了,皮特上机之前想要掏钱给非洲导游,却被他婉言地坚持地拒绝了.我不知道在那一刻,皮特心中是什么感想.

这部电影是关于沟通,关于误会,关于灾难.但不管怎么说,它始终还关于理解,关于恩慈,关于爱.

电影即将结束的时候,导演打出了一行字幕:"献给我的孩子.最暗的夜.最亮的光."

我闭目沉思.电影中的情节和画面在我的脑海中倏忽闪过.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导演想要告诉我们的事情.

即使我们有不同的种族,不同的国家;即使我们居住在不同的地区,说不同的语言,只要我们始终相信爱与希望的存在,一样能够获得神的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