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给2007年1月。给那些刺痛的时光。

我和你
天边的第一缕曙光投射下来的时候,我还是坐在窗台上,望着外面渐次明亮起来的夜空.我的左腿平伸着,右腿立起来.手臂支撑在膝盖上.后背靠着墙.头斜靠着窗户玻璃.我喜欢这样的姿势.这样可以让我看起来更加地寂寞.我一直觉得,如果你的寂寞被放大,放大,再放大地时候,你也许就不再那么寂寞了.因为那时你的心里已经是空的.已经感觉不到什么是寂寞.
在我的身边,你仍在熟睡.浓密如同海藻般的乌黑长发凌乱地铺洒在床上.我只看得到你的长发.因为你用被子,紧紧地裹住了全身.我即使看不见,也知道你在背子里面,双腿蜷缩着,手臂紧紧地抱着腿.抱得那么紧,仿佛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这是婴儿蜷缩在母亲身体里面的姿势.这种姿势,让我感觉你很寂寞.你是寂寞的么.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是不是我把你变成了这个样子的呢.
外面的天空越来越亮了.大片大片的黑云渐渐地开始变白.这里是二十楼.即使关紧了窗户,仍然可以听得见外面的风声.大风凛冽呼啸.一阵一阵,一波一波.它仿佛是不会停的,就像海浪,就像她.你知道吗,我是可以看得见风的.就像我看见窗外天空上的云彩.在我的眼睛里,它们都是红色的.是刚从人的静脉血管里面流出来的血的那种红.红得幽暗,红得发黑.它们让我感觉压抑和窒息.可我还是看着,即使逐渐地变得无法呼吸.因为这种感觉,可以让我慢慢地,慢慢地就不再想了.想.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
你曾经对我说,如果打开窗户,就可以和外面凛冽的大风融为一体.而不只是站在窗户后面听它.你可以完全地,真切地感受到它.那时候,它仿佛可以深深地存在于你的身体里面.感受够了以后,纵身一跃.然后你在飞.你对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还是微笑着的.那时候你还会笑呢.眼神也是那么明亮.可你是一直想要飞的,我知道.
现在是凌晨五点.我开始穿上衣服.我会在天亮之前离开你.就像我每次总是在天黑以后来.我不会和你道别.就像我从未和你说过再见.我憎恨离别.
你知道我寂寞.就像我知道,寂寞,它有时候是会唱歌的.

你和我
开门的声音传过来,我知道你又要离开.为什么天亮之前,你总是要离开我呢.我把自己紧紧地裹在被子里面,只是因为我害怕看见你寂寞时的样子.就像我害怕你要走.其实我一直醒着.一直看着你.就像,其实我一直喜欢你的抚摸.你抚摸着我的时候,我可以知道你就在我的身边.虽然还是感觉不到你.不过已经很好了.你知不知道.其实一个女人的心,真的是跟着身体一起走的.身体不在了,心也是.心不在了,身体也是.而你.仅仅只是抚摸我.一遍一边地.不停地.你和我之间,,真的是隔着一段天堑般的距离的么.

他和她
YoYo告诉她,其实我对你能够进我们公司,一直都觉得非常惊讶呢.他和她的第一次见面,是在P&G招聘会的面试上.她去应聘,而他是主考官.他还记得她那时候还是个容易害羞的女孩子,在考官面前会紧张得脸庞通红;就像她还记得他那时候就已经是一如既往地沉默,即使他是负责人.YoYo说,你还记得吗?那时候考团队合作的能力,你和另外4个人一组.你们要从塑胶带,毛巾,橡皮筋,碗,气球这几个东西里面任选3样,然后利用它们使一个鸡蛋从2楼掉落下来却不摔碎.YoYo说,你那时侯紧张得根本不知道怎么做呢.我们本就是要考验团队合作能力,可你当时只是红着脸,在一旁傻傻地看着,完全蒙了.现在想起来,真是好笑呢.YoYo说,可我还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选你.他一向是那么地严格.虽然很善良.我们公司的人都喜欢他,但也都怕他,怕得要死呢.YoYo说,你知道吗,那天在招聘会上,他还是像往常一样那么沉默.整个过程中他只说了3个字哦,那是在其他考官选好录取名单的时候,他指指你说,加上她.YoYo是他的秘书.那天面试的时候也在.YoYo那时候就站在他身边,像他一样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不知道是不是和他相处久了,逐渐被感染的原因呢.她想.然而后来进了公司,她才发现只要不是在他身边的时候,YoYo原来是一个这样开朗的女孩子.不管想到什么,只要是她想说的,就一定会讲出来.上面的话就是YoYo后来告诉她的.她听了也不生气,只是笑.
他是这样优秀的男子呢.她想.和公司同事一样,她自己也渐渐地习惯了他的沉默和面无表情.就像也渐渐习惯了他总是可以设计出让所有人叫绝的产品,计划,甚至是广告一样;就像习惯了他永远好像什么都没做,结果却可以给竞争对手最致命的打击一样;就像习惯了P&G下面品牌的广告大部分都是他自己导演拍摄的一样.是那样流畅动感的镜头,那样温暖的故事和画面呢.你为什么不去拍电影呢,她问过他.他还是不说话.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难得地动了动嘴角.
她和他的恋爱,是在她进P&G的两个月之后.她记得那一天早上,他开完会后出来,当着公司同事的面,牵着她轻描淡写地说,我谈恋爱了,和她.她在旁边羞红了脸.是整个红到耳根的那种.YoYo那天也在,当时YoYo惊讶地张大了嘴.而公司同事没有说话,不过所有人都盯着他们看了足足有20秒.仿佛所有人都不能置信他也是会谈恋爱的一样.而他呢,还是一径地面无表情.她会一直记得那一刻.她知道.那是她唯一感觉被他爱过的一刻.
只是他从未给她买过花.从未和她一起上过街.从未和她一起吃过晚餐.只是他从来都是在天黑以后来.天亮之前离开.
她家住在二十层.即使从紧闭的窗户前面听,还是可以听到窗外呼啸的风声.每天天黑的时候,她都喜欢坐在窗户前面,安静地听.他就在这个时候来.有一天她告诉他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把这扇窗户打开,会是怎样呢.窗外的大风会吹进来,灌满整个房间.我们则和这凛冽的风融为一体了.那感觉就像飞呢.你喜欢飞吗,我一直都喜欢的.而他只是不说话,然后把她的头深深地埋进自己怀里.继续抚摸她.
他每次天黑以后来这里,做的最多的一件事情就是抚摸她.一遍一遍地.不停地.他从她像海藻一样浓密的长发开始,然后是平滑的额头,干净的眼睛和脸,尖削的下巴,瘦弱的锁骨,饱满的胸,双腿,脚趾.........他一遍一遍地抚摸他她.但他从未要她.他说.我摸着你,仿佛摸着我的回忆.回忆是抓不住的东西.而你,我可以这样强烈地感觉到.在我的回忆里面,一直都有一个意象不断出现.他说.从10年前开始,直到现在,那个意象从来都不曾消失.而是越来越强烈.那是在我17岁夏天的时候,所看到的情景:---高个子.瘦削身形.浓密如海藻般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背后.穿一条米色的碎花棉布裙子.裙角贴在赤裸白皙的小腿上.光脚穿一双球鞋.脚后根踩在鞋根上,露出洁白的踝部.---那时她走在八月正午的阳光下.我一直在她身后默默跟随.有风吹来的时候,仿佛可以闻到她的淡淡发香.后来她在我生命里消失,再未出现.我不知道她在哪里.直到遇见了你的那一刻,我仿佛感觉她又回来了.是不是因为我很像她?她问.是.这是我和你恋爱的第一天,就告诉你的事情.那么,你只是把我当做她?是.那么,你有没有爱过我.他不说话.
她并没有放弃.她不知道他到底爱不爱她.可她是爱他的.她想,有一天,我可以改变他.但是她错了.

她和他
在后来的时光中.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天黑以后来.天亮之前离开.除了抚摸她,他最常做的一件事情,是坐在窗台上看外面的夜空.他的左腿平伸着,右腿立起来.手臂支撑在膝盖上.后背靠着墙.头斜靠着窗户玻璃.她从被子里偷偷看他.这样的姿势,让她感觉寂寞.他每次都以为她睡着了.可是她从来都没有.他不知道他一个人发呆出神的时候,她一直在看着.就像他不知道他靠着窗台坐着的时候,泪水会不自觉地流淌下来.就像他不知道她的心在痛.
是不是每个和他相处久了的人,都会被感染呢.她想.她渐渐地也变得沉默.就像在招聘会上看到在他身边时的YoYo那样.她渐渐地也开始喜欢看着天空和在上面漂浮的云彩出神.渐渐地晚上坐在窗口的时候,泪水竟然会毫无察觉地流下来.

平静中蕴藏的矛盾终于在那一天爆发.那天晚上,他从窗台上起身走进洗手间,在水池旁低下头,然后拧开开关,让冷水淋满整个头部,颈部.那时候是冬天,自来水寒冷刺骨.她立刻跳下床,冲进洗手间,从身后抱住他.她说,你不要再这样伤害自己了.好不好.他只是看着她.她继续说,那个女人,究竟有什么好呢.为什么你为了回忆里面的她,这样伤害自己.你仅仅只是为了回忆.他突然就变了脸色.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按倒在床上.闭嘴.他说.谁也不能评论她.你也是.她哭了.忽然挣脱了他.跑出门去.你去哪里.他在她身后喊.回答他的是一阵门被重重摔上的声音.
然后他开始等.一个小时过去,两个小时过去.她并没有回来.于是他穿上衣服,出门找她.下楼以后,他才忽然发现他竟然完全不知道她会去哪里.他从未和她一起出过门.他甚至不知道她父母或是亲人的家住在哪里.而她从来都没有抱怨,从来都没有说.只是跟着他.他忽然觉得想哭.他已经很久都没有过想要哭泣的感觉.每一次坐在窗台前的时候,泪都是自己掉下来的.他并不自觉.而现在,他终于又有了想哭的感觉.他原本以为自己是早已麻木了的.
于是他只好开着车子,在附近一条街一条街地找.深夜的街道上空无一人.连灯都熄灭了.他觉得担心和害怕.这是他第一次为她担心,第一次害怕她会出事.街道找过了,.没有.于是他开始找车站.一个一个的车站从车窗外掠过,都是空的.他忽然感觉绝望.他本一直以为他可以控制她.现在才明白,其实无论是她还是回忆,都是他自己控制不了的.
不知不觉已经来到火车站附近.他想,进去看看也无妨.深夜4点的火车站里面寂静得就像死.灯光昏暗.一个瘦弱的身影在角落里面斜靠着椅子睡着了.可是即使是睡着的时候,全身也是蜷缩着的,双手紧紧地抱住腿.那是他熟悉的姿势.那是她.他走近她的身边.用力地抱住她.她醒来了.他抱着她,抱得那么紧,他哭着说,不要离开我.跟我回家.我们回家.

从那以后争吵就时有发生.她有时候甚至都不明白他们究竟是为什么开始吵起来的.她越来越觉得无力.她没有力气再吵,没有力气再喊,没有力气说话,甚至没有力气流泪.她很疲倦.
那一天夜里,他从窗台上下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深夜里面她赤裸的身体是如此洁白,像月牙一样,仿佛有一层淡淡的暗的光.她走近他,把头轻轻地埋进他的怀里.她握住他的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摸到眼角的时候,她喃喃地说,你摸到了吗,那是一颗痣,在我认识你以前是没有的.它是一颗泪痣,是我为你流过的泪的证据.你知道吗.她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泪水.他望着她.然后她把头靠近他的胸口,轻轻地听.她的耳垂接触到他的身体,竟是冷的.就像一块冰.
一下,一下,又一下.她听见了他的心跳.接着,她突然拿起桌边的一把水果刀,朝着他的胸口扎了下去.一下,一下,又一下.她看见他胸口里涌出的血.看见他倒了下去.
她说,我一直都想知道,你的身体,是不是还有温度的.她说,我一直都想看看,你身体里面流淌的血,是不是蓝色的.像深海一样的蓝.她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爱的时候,心里面也是孤独的.而且越来越孤独.就像你在抚摸我的时候,我却根本感觉不到你.她说,为什么你天亮之前,都要走呢.为什么你不可以陪我一起看到天光大亮.
她说,你不能陪我.我只是寂寞.
太阳开始升上来了.窗外的天空渐渐地变白,然后变红.她看见初生的阳光,染红了远方的一整片天空.她轻轻地说,今天,你终于可以陪我一起看到天亮了.然后她打开了那扇始终紧闭着的窗户.凛冽汹涌的风立刻灌了进来.窗帘在飞舞,她的长发也在.她觉得自己真的和这风融为一体了.
然后她轻轻地向前走,轻轻地微笑着,轻轻地纵身一跃.她感觉自己是真的在飞.她轻轻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