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蝴蝶

给2006年8月。
给爱和流年。
给我早已失去的，给我从未得到的。
给最暗的夜，给最亮的光。


一
Whenever sang my songs
On the stage, on my own
Whenever said my words
Wishing they would be heard
I saw you smiling at me
Was it real or just my fantasy
You'd always be there in the corner
Of this tiny little bar

凌晨时分,他在黑暗中起身,满头大汗.看见妻子恩惠,依然在身边熟睡.
他下床,赤裸着上身走到洗手间,弯下腰,将头伸到水龙头下面.打开水龙头,让冰凉的自来水流过头发,耳垂,以及尖削的下巴.他又一次失眠.
他已经渐渐地,渐渐地忘记她的脸.只依稀记得她的背影.那个背影,在他的记忆深处闪闪发亮.
---高个子.瘦削身形.浓密如海藻般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背后.穿一条米色的碎花棉布裙子.裙角贴在赤裸白皙的小腿上.光脚穿一双球鞋.脚后根踩在鞋根上,露出洁白的踝部.
---那时她走在八月正午的阳光下.他一直在她身后默默跟随.有风吹来的时候,仿佛可以闻到她的淡淡发香.
这时候,他听见房间有人走动的声音.恩惠走进洗手间,来到他身后.双手从背后环抱住他略显瘦削的腰部,将头轻伏在他肩膀上.朝颜,你还好么?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很好,恩惠.他回答的时候,有微微的喘息.
又失眠了么.
是.不过无大碍.没有关系.回去睡吧.
恩惠扶着他,回到床上.他躺在她的右边.躺下后,他忽然将手绕过她美好而饱满的胸部,搂住她的左肩,将她紧紧抱住.他的左脸紧贴着她白皙的颈部,把头深深埋进她顺滑而浓密的发际.闻到茉莉花的清香.他轻轻呼唤她,恩惠.恩惠.
她搂着他,轻抚着他的背.没事的,朝颜.没事的.睡吧.
他闭上眼睛.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只要闭上眼,看见的却不是这个此刻在身边的女子.
他又看到那个明亮的身影.却依然看不清楚她的脸.他仿佛看见她转过身,轻轻问他,你愿意跟我走么?愿意么?
....................
林朝颜今年26岁.毕业后留在上海.在上海的一家国内最大的门户网站和和韩国的一家网络公司组成的合资公司工作.是高层管理者.他的妻子尹恩惠是韩国人,是韩方派驻中国的运营代表.他很清楚自己与恩惠之间的势均力敌.都是年轻而得志的人.懂得最大程度地发挥自身的能力,懂得与人相处.亦清楚什么该需索,什么该放弃.若结为婚姻,对自己的事业发展和对公司利益都有好处.况且她亦是温和,善良而知性的女子.
工作很忙碌.常常上午在上海,晚上在北京总部.第2天又要赶去首尔.可是他清醒自知,懂得自己所收获的名利,地位,只有靠这样的忙碌付出,才能拿到.他沉默工作，锋芒内敛．不迎合亦不讨好任何人．只是做好自己的事情．所幸年轻得志，并未因为这一点而有什么损失．
上班的路途中,因为难以忍受长时间的堵车,他宁愿把车开出一段路后,用地铁结束余下的路程.在地铁上,常有陌生女子偷偷注视他的侧脸,有年纪相仿的女子,也有高中生.他回头过去看的时候,她们迅速移开视线.自己是英俊的,他很清楚这一点.
也有听到一些小白领谈论他们的事情.无非是房贷,汽车,某某明星的演唱会,或是昨日发生的新闻.......这些平常人的小快乐，他从不关注．也无须关注．人若整天忙碌于琐碎的事情，抑或只为温饱而奔波，庸庸碌碌，那么生活是否也毫无意义可言．
只是，生活的意义是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有时候他也会问自己，不屑于这些人的微小的满足与虚荣的快乐感，到底是因为不喜欢，还是自己根本无法拥有呢．
看透了世间情感，及诸多事物表象背后的内涵与本质的人，是否真的会完全清楚自己需要什么，不要什么．他不明白．只是他懂得，看到的东西越多，那么快乐也便越少．这个道理，自１６岁起，便已非常清楚．

有时候也会去酒吧．“May Flower”。很好听的发音。是一艘英国轮船曾经用过的名字。一个僻静所在.中国的大多数城市，西餐厅，酒吧，咖啡店之类的地方，仍旧像大排挡一样喧哗吵嚷.还好这里很安静.可以让他思考，回忆.
来的人不算少,可是大多都安静独坐,或小声交谈.灯光昏暗而不暧昧．有流水一样细腻的钢琴．有时候也有女子在台上唱歌．亦是非常安静的歌．
朝颜在这里，常会看见一个女子．她单独一人,坐在角落里固定的位置.绸缎般的乌黑长发垂下来,遮挡住半边侧脸.他看不清楚她的脸,只是知道非常的白皙.她穿黑色的丝绸裙子.黑色的高跟凉鞋的缠腿盘旋在细瘦的小腿上,非常漂亮.有时候一个人发呆,有时候侧着头,似乎在想着事情.
他从不对陌生人轻易发生兴趣.可对她不一样,远远看着她的时候,心里会觉得非常亲切.仿佛似曾相识.他就这样远远地看着她.她没有发觉.直到有一天她突然走上台唱歌的时候,他才知道,他确实是见过她的.他一直记得她.
“My last night here for you，Same old songs, just once more.......”王菲的《Eyes On Me》.偏向流行的音乐,也只剩下一个王菲可以听.王菲在唱歌的时候,一贯的懒洋洋唱腔,一脸无所适从的表情,却可以轻易就渗进人的内心里去.
而这个女子,唱歌的时候,正好一束灯光打在脸上.他看清楚了她的脸.
是她.
刹那间,回忆和梦境,在眼前这个女子身上合而为一.
他从未想过会再遇见她.
台上的女子后来唱的什么,他没有听见.直到她走下台时,响起的一阵掌声,才让他反应过来.
他要了一杯冰水,然后对侍应说,再加一勺冰.
他走到她面前,把冰水递给她,说,我想你会需要这个.
他看到她点起一根烟,Mild Seven.身上的味道是经典的Chanel 5.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终于又再见到了她.终于想起了她的脸.
他说,请问,你是不是叫田萌?
她迟疑一下,说,什么事?
他坐下来.他知道,一场倾诉即将开始.

二
My last night here for you
same old songs just once more
My last night here with you?
Maybe Yes Maybe No
I kind of liked it your way
How you shyly placed your eyes on me
Did you ever know that I had mind on you?

林朝颜的童年和少年，在南方的一个小城市度过.小时候开始，就是沉默淡定的少年.但非常温和.不会让人觉得有冷漠而危险的气质.
从小喜欢和外婆住在一起.外婆是家族里母性而坚韧的女子.抚养3个孩子长大,丈夫却很早就离逝.一个人隐忍而坚强地生活了20年.
也是因为家中的沉默.所以朝颜很早,就有离开家的念头.父母若一吵架,首先是互相指责争执,歇斯底里地漫骂.然后就是长久地沉默.互相对峙.毫不让步.可以坚持1个月,甚至更长时间.每当这样的情况出现,少年的朝颜亦只是冷冷地看他们互相沉默对峙.什么话也不说.然后去做自己的事.
有时候母亲和父亲吵完架,会无故抓起朝颜,滚,你给我滚出去.我和你们断绝关系.
朝颜漠然地看着她.仿佛看一场闹剧.有时候若实在忍受不了,也会抓起衣服就往外冲.母亲这时候就会冲过来堵住门,不让他走.他挣扎着要跑出去.母亲死死地抓住他的衣服,一边把他往房间里推.他出不去.于是冲回屋子里,冲向窗口.但是没有用,外面被防盗网紧紧地包裹住.他绝望地坐在地上,发出如野兽一般的痛苦嚎叫.
有时候母亲拦不住他,他可以成功地跑出去.但出去之后,仍旧没有地方可以去.于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一走可以几个小时.其实可以去外婆家.但外婆已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他不想让外婆难过和担心.于是继续游荡.他会沿着街道,一圈一圈地奔跑.直到大汗淋漓,再也跑不动了才停下来.然后镇定自若地去吃东西.接着回家.当这时候,多半已是半夜.但他知道母亲并不会出去寻找他.她早就算准了他会回来.他很清楚.他们之间无法相对倾诉,但彼此之间,其实非常了解.他逃不出她的手心,就像她无法获得他的救赎.
其实,除了回家,还有那里是可以去的呢.他还只是一个少年.没有能力养活自己.所以只好回到那个并不快乐的家庭.虽然他一直想像着离开.可是没有办法.年少时候的朝颜,就已经非常理性.
在学校里,一直是温和,沉默但笑容明亮的孩子.受到同学和老师的关注.没有人知道他的家庭,他的背景.他也不会说.因为找不到可以倾诉的人.因为他的理性.
有过一次恋爱.是和并不喜欢的女生.没有多久就分掉.也许只是因为寂寞,才开始这段感情.少年时候的他,已经看清楚感情的淡薄和爱情的本质.爱情是什么.我们需要爱情,不过是因为寂寞.或者累了.我们所喜欢的,也许仅仅是爱情本身,和那时的自己.而不会是某个人.不会.
只是,到底是因为这样,还是因为并没有遇到那个合适的人呢.他不想了解.
因为沉默和无法倾诉.所以选择阅读.他一直喜欢阅读.阅读使他看到的东西更多,于是年少时候,就明白很多道理.最喜欢的作家是古龙和安妮宝贝.他们的书,朝颜都有看过.
也曾幻想过自己最喜欢的女子的样子.她应该是桀骜但善良,明白自己需要什么而又会为别人设想的女子.有一头绸缎般的乌黑长发,皮肤白皙,明眸皓齿.喜欢穿碎花的棉布裙子.喜欢光脚穿球鞋.
幻想过后他总是傻笑.这样的女子,也许只有在小说里面才会有吧.不过他没有想到的是,有一天,他真的遇到了一个这样的人.
那是在一个八月午后.去学校的路途中,他看到前方有一个女生.这个景象,后来成为缠绕他许久的意像和梦境.
---高个子.瘦削身形.浓密如海藻般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背后.穿一条米色的碎花棉布裙子.裙角贴在赤裸白皙的小腿上.光脚穿一双球鞋.脚后根踩在鞋根上,露出洁白的踝部.
---那时她走在八月正午的阳光下.他一直在她身后默默跟随.有风吹来的时候,仿佛可以闻到她的淡淡发香.
他被她的外表震慑.虽然不了解她的内心,可是至少在外表上,就和幻想中的女子几乎完全一样.从那以后,他开始留意她.
打听到她叫田萌.很好听的名字.似乎来自一个单亲家庭.同样是沉默的独自出行的人.亦知道追求她的男生,很多很多,数不胜数.但从未见过她和任何一个男生走在一起.只是经常和一个女孩子一起,上学,回家.和她一起的那个女孩,其实也很漂亮.不过他没有注意,因为任何人和田萌走在一起的时候,别人都只会注意她而已.她的光芒太过耀眼明亮.
在上学和回家的时候,因为是一条路,所以相遇的次数非常多.有时候她一个人走.有时候和她一起的女孩骑车载她.她斜坐在车座上,怀里抱一个大大的深色的帆布包.头发垂在前面,遮挡住半边的脸.有风吹拂的时候,非常美丽.他在后面默默欣赏.她没有察觉.
知道她不喜欢学习,唯一的爱好似乎是摄影和摇滚.看过她拍的一两张照片,是生活中不会轻易被人留心的细节,但有着直抵人心的力量.
有一次期末考试.他和她在一个考场.他清楚地记得她只做了选择题,然后趴在桌上发呆.30分钟一过,立刻交了试卷.离开教室.没有回头看一眼.
是有个性的女子.他想.有独特的喜好和勇气.并敢于表达出来.这样的勇气,那时候的林朝颜并不具备.
后来弄到了田萌的邮箱地址.开始给她写信.起初交往的时候,朝颜非常小心.因为她是如此警醒而有天赋,可以从一个人的只言片语中判断出他是否是自己喜欢的朋友类型.若是,则会继续交往.若不是,无论再怎样努力,都不会予以理睬.
他开始对她倾诉.她并不知道他是谁,未曾谋面.因此他非常放心.他说到他的家庭,说到他的成长.说当他寂寞的时候,常喜欢抬起头,看天空的流云,和白色鸟群飞过的痕迹.
她回信,说起摇滚和她拍摄的照片.她说,我喜欢拍傍晚时候的天空,那时候夕阳西下,天空被描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大片大片的云朵奔腾起伏,汹涌澎湃.抬头观望,只觉天地肃穆,万物寡言.让人心中有敬畏.
就这样他们之间的倾诉时断时续.有时候他给她写很长的信,她只有在收到的时候才会回信给他.彼此之间互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外貌,背景.但可以倾诉和对谈.这种感觉非常好.
一直到了高三.学习和各方面的压力骤然大了起来.他亦看见她正式办了退学手续.在高考之前的一个礼拜.她第一次主动和他写信.她告诉他,会离开这个城市.也许会去广州.那边有一个杂志社看了她拍的照片,邀请她过去.从此以后,她仿佛消失,再也没有任何音讯.
她其实是非常有天赋的女子.只是不喜欢使用和显露.他想.
于是就到了大学.他终于可以离开家.到了上海,依旧是沉默的淡定的少年.开始喜欢穿黑色的衣服.觉得似乎可以隐藏自己.
没有参加任何社团,任何活动.没有主动结交任何人.但仍旧掩饰不了他的优秀.他出现的地方,总是引来目光.---看,是那个几乎不说话的优秀男子.在A班的.他来了.
大学时候他常常想念她.仍旧有给她写信.用的是她以前那个邮箱地址.没有一封回复.她仿佛蒸发,在他的生命里,忽然间消失不见.
毕业以后留在上海.进了一家中韩合资的网络公司.工作勤奋.用心上进.因为依旧沉默，从不说人是非.只是做自己的事情.很快得到提拔.
后来韩方要在中国派驻运营代表.是一个年轻女子,叫做尹恩惠.在谈判的时候,情况非常微妙.他一进会议室,就认出了那个叫尹恩惠的女子是谁.她亦认出了他,他知道.第一个照面,就互相明白了彼此之间的势均力敌.
在谈判的时候,作为两方的负责人,朝颜和恩惠却都没有说话.只是互相注视着彼此.反倒是中方和韩方的二把手,互相喋喋不休.临近结束的时候,气氛有些尴尬.因为他们还是沉默不语.中方的秘书有些看不下去,提醒到,林总,您有什么意见吗?
经过了一小段时间的沉默,他忽然说了一句和谈判内容毫无关系的话出来.他注视着尹恩惠,问,为什么当我望着你的时候,会觉得你是在哭?
在场的所有人非常惊愕,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当然除了尹恩惠本人.她淡淡一笑,露出细小洁白的牙齿.回答道,我没有在哭.你觉得我是在哭,只是因为我的眼睛特别的大,特别的闪亮而已.

三
Darling So there you are
with that look on your face
As if you've never hurted
As if you've never down
Shall I be the one for you
Who pinches you softly but sure
If frown is shown then
I will know that you are no dreamer

后来呢?她点燃手中的最后一支Mild Seven,问.
后来公司发展顺利,在恩惠的协助下,业务很快得到拓展.我和她不久后亦结婚.他说.我们都非常理性.明白这对我们自己及公司发展都有益处.我们是天生的对手.从第一次见面我就已非常清楚.我和她之间,沉默探询,清醒对峙.
萌.我希望还是像以前在信里面那样叫你.你知道,我一直觉得自己的身体里面是有两个人的.一个非常理性,就像恩惠.她是我的一面镜子,让我清醒地看到自己.明白做好了理性的自己,才有可能买大房子,换名车开.才会拥有常人羡慕的名声及地位.可是我并不快乐.你明白吗?
另一个,就像你.你是我的另一面镜子.照出了我的绝望和懦弱.我在你身上,看到自己的不舍,看到自己的没有勇气和可笑.刚才说的名声,金钱,还有权力,我几乎全部拥有.可是为什么只有想到你，还有和你互相通信,彼此倾诉对谈的时光,才会让我忘记俗世纷扰,忘记尘世流年.忘记童年时光.心里面觉得非常安静和淡泊.
这时候,酒吧里面第4次想起“朋友，请抽完最后一支烟，饮尽最后一杯酒，跳完最后一支舞，然后悄悄睡去吧.”一遍中文,一遍英文.她熄灭烟,站起身来,说,我们出去走走.
出了May Flower,觉得非常寒冷.是深秋时候凌晨4点的上海.宽广的街上空无一人.寂静得就像死.他把外套脱下来,想披在她身上.她摇摇头说不用.
还是这样独立而坚定的女子.他想.他分明看到她白皙而裸露的手臂上,已经因为突然间的寒冷起了一层皮,却仍然拒绝他的外衣.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已经习惯不轻易接受别人的好意和温暖.因为自己或许没有能力偿还.
她说,我迷恋夜色.你看这深夜的街道,是如此的安静.街边的梧桐树叶,可以自顾自地落下,飘摇.可是一到明天一早,又会变得吵嚷而喧闹.
你还是老样子.没有变.他说.
是么.今天很开心.遇见了自己少年时候值得倾诉的朋友.而且,她笑了.还这么英俊.
他望着她的笑容,觉得恍若隔世.回忆里面的女子,仿佛是她的前世.经过了10年的轮回.他们终于又再次相见.
他问,这些年来.你去了哪里.过的好么?
我离开学校后,就去了广州.在那家杂志社,负责帮他们的文章配图.去了很多地方.云南,四川,西藏,桂林.........拍过很多风景.我还是喜欢拍自然.尤其是天空和云朵.做了一年半之后辞职.我无法在同一个工作上做太长时间.就像我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城市停留太久一样.我注定漂泊.
后来去了一家广告公司.做平面设计.还去过一家公司做平面模特.是自己化妆和设计造型.前两年在云南旅行的时候,在那里住过半年.是一个偏僻山村.没有电脑,电视,报纸.手机也常常没有信号.与外界几乎完全隔离.可是我觉得快乐.越来越好的物质环境并不能掩饰我们内心的虚无和精神的贫瘠.在那个小山村,我和当地人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完全依靠自然生活.我的心里觉得非常安静.和那里的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候,笑容一直是明亮的.
你似乎是没有家的人.
是.我没有家.所以注定四处漂泊.我停不下来.也不想停下来.故乡是什么.故乡就是我一直都回不去的地方.任何地方对我来说,都可以是家.任何地方亦都不是.
...................
自那以后,他们时常见面.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光.都是沉默而安静的人.可是没有想到,两个人互相倾诉的时候,竟可以说出这么多话来.仿佛比自己活过的一生,加起来还要多.
有时候也会有微微的错愕与拘谨.但一坐下来,开始倾诉的时候,立刻变得滔滔不绝.
他从未觉得自己的生活这样美好.自己的生命,仿佛光彩盛年.刹那间变得明亮起来.少年时候,素未谋面,就可以互相倾诉,敞开心扉.见面之后,仿佛磁铁的南北极,立刻吸引对方.
我这是在爱吗.他问自己.他本以为自己早已没有爱的能力和意愿.早已残废.

四
So let me come to you
Close as I wanner be
Close enough for me to feel your heart beating fast
and stay there as I whisper
How I loved your peaceful eyes on me
Did you ever know that I had mind on you?

林朝颜在会议和工作的间隙.会去网上Google田萌拍摄过的照片.除了那些云朵和天空,还有大堆的风景.有一望无际的绿色田野.稻田被风吹拂的样子.金黄的油菜花.乡间小路.没有一栋房子.没有一个人.纯粹而完全的自然.
戴着大串银饰的苗家少女.皮肤黝黑,眼神明亮,笑容清澈.黄昏时候的古村街道.一半是阴影,一半是夕阳.
还有西藏.高耸寂寞的雪峰.和蓝天一样清澈的湖水溪流.因为不能有光线照射而显得有些阴暗的壁画,有时光流抚摸过的痕迹.
看着这些照片的时候,朝颜觉得心里面非常的平和安静.
已经到了冬天.有一天晚上,在May Flower,田萌说,我想去浙江.那里有一个小镇在大海边上.我想去看海.你陪我去吗.
朝颜说,好.他把手机关掉,没有收拾任何行李,就随她立刻出发.
她执意坐火车去.是夜车.这是他和她的第一次出行.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头倚靠在窗口,说,我从小就喜欢铁轨.常常幻想沿着它一直走,会去到哪里.窗外明灭灯火,映照在她脸上,是苍白得仿佛病态的脸.但非常美丽.
他说,你还幻想过什么.
她把头转回来靠在他肩上,嘻嘻笑着,我小时候还幻想过长大以后的自己,穿起高跟鞋来,是什么样子.
第2天一早就到了浙江.下了火车,还要坐长时间的汽车,才到得了海边的那个偏僻小镇.他们都一夜未眠.在客车上,田萌斜靠着窗口,静静地睡着.她不自觉地,屈起双腿,膝盖顶着胸口,双手环抱着腿.朝颜在旁边看着,非常地心疼.仿佛是婴孩蜷缩在子宫里的姿势.是保护自己的姿势.这些年来,她是否早已习惯.是否没有一个人,可以给她足够的安全感.
他慢慢地,轻轻地把她的双腿扳直,然后让她靠在自己肩上.闭上了眼睛.
到达小镇的时候已是傍晚.在一个陈旧的小旅馆里开好两个房间,她执意立刻就去看大海.他问明了路途,就和她出发.
夜色降临,初冬的沙滩微微冰冷.他们并肩走在海边.浪潮声阵阵传来.夜色下的大海清冷而寂寞.海水的颜色是深色的.看不到底,也看不到边.她把凉鞋脱下来,光脚踩在沙滩上.轻轻地笑了.
她奔跑起来.深深浅浅的脚印印在沙滩上,转瞬间就被潮水吞没.世间荒芜,寂寞苍凉.只有大海的潮水,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吞没了多少尘世纷扰,又带来了谁的思念.
她的裙角早已完全湿透.可是没有停下来.这一刻的她,应该是真心的快乐的.他望着她的背影想.他觉得非常欣慰.
她已跑出很远,看见他没有跟上来.便转过头来,喊道,来呀,和我一起跑吧.你愿意和我一起吗?愿意吗?
仿佛电光闪现,他看见梦境中的她.高个子.瘦削身形.浓密如海藻般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背后.穿一条米色的碎花棉布裙子.裙角贴在赤裸白皙的小腿上.光脚穿一双球鞋.脚后根踩在鞋根上,露出洁白的踝部.那是10年之前的她.她回过头来,说,你愿意跟我走么?愿意么?
他回过神来.再不迟疑.脱下外套,绑在身上.朝她跑去.

回到旅店后,她的脸上还有长时间奔跑留下的未曾退去的红晕.微微喘着气.她站在露天的阳台上,望着前方的大海,说,小的时候,一直有一个萦绕着我的梦境.我在海边跋涉.不停地走.不停地.那是夜晚.大海却湛蓝如同白昼.天空是紫色的,深深的紫色.大片大片的蓝色云朵快速地移动,地面上是巨大的雨林植物.紫色的草有半身高.我就在海边,不停地走.心中安静.
她说,少年时候.有很多男生迷恋过我.我只是看着他们的头发,眼神,黝黑的皮肤,被汗水浸透的球衣,骑着自行车飞速掠过的样子.........我没有任何表示.没有在意.因为从未有一个男子,能够让我的内心,像此刻般安静.
他站在她的身边,轻轻地问,那么,你愿意跟我走么?你愿意么?
她回过头,凝视着他,然后把头轻轻地埋在他的怀里.轻轻地说,好的.
他抱住她,终于完全确定,他是在爱.他在.
少年时候,他就已经以为自己残废掉,丧失掉了爱的能力.而她是他的光,在她的身上,他看到明亮,并可以获得救赎.
林朝颜和田萌在浙江海边的偏僻小镇住了2个礼拜.关掉手机,完全不和外界联络.仿佛暂时从人世间蒸发掉.只是过着单纯而快乐的生活.到他们离开时为止,他和她自10年后的再次相遇,刚好满2个月.

五

Darling So share with me
your love if you have enough
your tears if you're holding back
of pain If that's what it is
How can I let you know
I'm more than the dress and the voice
Just reach me out then you will know that you're not dreaming

回到家里的时候是傍晚.林朝颜打开门,发现尹恩惠正在等他.饭桌上是刚刚做好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油淋空心菜.先把空心菜杆洗净,切成一节一节,放入油锅里大火炒.放入大蒜,辣椒,再依次放入盐和酱油.大火炒1至2分钟后就可起锅.也可放少许水和料酒.
清蒸鲑鱼.将鱼取出内脏后洗净,用刀在鱼的两侧划几道口子,抹上一层盐.放在盘中.配上少许生姜,葱,再倒上精炼油和麻油,放入微波炉蒸5到8分钟即可.
清炒苦瓜.将苦瓜切片,先炒好准备好的肉片,炒至金黄,再放入苦瓜.加入少许辣椒,放盐和料酒.可以加少许清水.炒大约1分半钟即可.
一小碟泡菜.把大白菜切片后用盐腌起来,放15至24个小时.然后加入蒜,辣椒粉,盐,糖和鱼露,搅拌开,发酵一个星期左右.
都是普通的家常菜.基本是地道的中国菜.她已为他改变了很多.他看着这些,忽然有一些内疚.
尹恩惠看见朝颜进门,轻轻地说,我每天都做好不同的菜等你.今天,你终于回来了.
他沉默.默默地脱下外套,坐下来开始吃饭.她没有动筷子.
吃完以后,他去淋浴.洗完澡后出来,看见她还坐在桌边.她轻轻地说,朝颜,不如我们离婚.
他沉默.
她接着说,在你消失了2个礼拜之前的一段时间,我看见你的眼神,比从前更加明亮.整个人虽然还是不多话,但给我的感觉是你比从前更快乐.你不知我有多高兴.她凄凉地一笑,虽然,我亦很清楚.那不是因为我的缘故.
这2个礼拜,我从未去找过你.因为我清楚地知道你去了哪里.并且亦知道你会回来.
你调查过我?
不是.我没有调查.只是有人看见你和一个女子,你们在五月花.
我们的婚姻,其实是没有意义的.她说.两年前我嫁给你时,就清楚地知道,你并不爱我.你愿意和我结婚,只是因为公司利益,还有你累了,想歇息了.是么?
他沉默.
但是我爱你.即使明知道你并不爱我,我还是一样愿意嫁给你.我本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你.但是现在明白,有些事情,其实一直无能为力.
朝颜,你知道么.你在夜里面的时候,经常会失眠.有时候睡不着,会一个人坐在窗口发呆.那时候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是在流泪的.我也没有睡着,我都看见了.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心疼.
对不起.
不用和我道歉.她笑着.可是后来,就是最近2个月来,你虽然很晚回来,但是每晚都睡得很好.从未失眠.我那时就知道,你一直希望的人,终于被你遇见了.
我和你并不是一样的人,朝颜.虽然我们如此相似.但是如果我和你在一起,没有让你觉得自己比以前更美好,世界更广大,生命更加美丽,那么我们的婚姻,我们的爱情,没有任何意义.她停顿一下,不对,你并不爱我.只是我在爱你.
他望着她,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相见时候的情景:
----为什么我看着你的时候,觉得你是在哭?
----我没有哭.只是我的眼睛特别的大,特别的闪亮而已.
可是这一刻,他清楚地看到,恩惠的眼睛里,是有泪光在闪动的.
朝颜,你能不能答应我最后一个要求?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似乎有些许陌生.
----你能不能带她来见见我.我想看看,相识了2个月,却打败了2年的妻子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样子.

六
Darling So there you are
with that look on your face
As if you've never hurted
As if you've never down
Shall I be the one for you
Who pinches you softly but sure
If frown is shown then
I will know that you are no dreamer

尹恩惠看着眼前这个女子,轻轻笑了.然后她说,你跟我来.
她带着田萌进了房间.过了大约半个小时才出来.朝颜沉默地等在门口.
出来后,恩惠依然笑着.朝颜轻轻抱了抱她.
----这是他最后一次抱她.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朝颜问.
我回韩国去.再见.她轻轻地说.
然后她立刻就转过身,走出去了.
她带你进去这么久,说了些什么.朝颜问田萌.
她看了我很久,才说,我终于明白了.你才是和他一样的人.
然后,他打开衣柜,告诉我你的外套放在哪里,衬衣放在哪里,领带放在那里......
她告诉我,你如果不会做饭,那么要慢慢地学.他不喜欢吃辣的,不喜欢喝可乐,只爱喝水.体育频道只看F1和跳水.喜欢长时间的阅读.从不看电视.除了喜欢的电影.她还说.....
够了.够了......他的脸上,终于流下两行泪水.是为恩惠而流的.
----他忽然醒悟过来,这是他为她流过的第一滴泪.
----没有好好地陪过她.没有给她买过花.没有和她一起出去逛过街.甚至她生日的时候,常常会不记得给她买一个蛋糕.......
----可是她从没有计较.跟了他两年.只是单纯地因为爱他.
田萌走上前来,轻轻地抹掉他的眼泪.说,你会不会后悔.
他说,什么?
我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生病了不知道吃什么药.四海为家,到处漂泊,居无定所.常常自己照顾都照顾不好自己.我脾气不好,会无缘无故地不说话.我还....
可是,他打断她.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轻轻地看着她.轻轻地,把她拥抱起来.让她的头深深的埋进他怀里.
----那么,我就是陪你一起,浪迹天涯.又有何妨呢?
他们就像是蝴蝶,有着盲目而华丽的美丽.不知道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可是一旦相遇,彼此碰撞出的光芒,是天地间最为美丽的流星.
这时候对他们来说,不存在未来,不存在过往,不存在永恒,不存在沧海.一朵花,一粒沙,就已是天堂.

林朝颜在一片惊讶和诧异的目光中,和尹恩惠办理了离婚手续.然后卖掉手中的公司股份,辞职.
那是所有人最后一次看到他.